孩子薄紙般的氣管
早在幾次冷風微雨的鼓吹之下
應和著對面陽台的風鈴
悚人的驚癵起來

她如同長在霉菌裡的一朵小花
泛紅的眼睛和鼻子裡積滿黏液
兀自燦爛的玩耍
任性打翻所有的藥水

焦心的母親衝出門
在搖晃的車窗外
每個人都因為逆風而傾斜
無可避免的趕著路
她無法判斷
此刻的人生
到底是在上升還是在下降

千里之外
總有一種明亮而乾燥的幻覺
用無數個理由召喚著

對著桌燈
她向半杯鄉愁裡
倒了整袋板藍根
剝開一顆粉光參膠囊
少許咳嗽糖漿
厚厚的曼秀雷敦軟膏
一雙棉襪

至少今晚
咳喘的孩子安然入睡了

無論走到哪兒，
他都隨身攜帶著一座池塘。
當他覺得格外想念的時候，
就把沾了口水的手指在池塘裡攪一攪。

最後池塘變成了他想像中的樣子，
碧綠濃稠，
而且透光。

他把池塘切割成水滴的形狀，
輕輕掛在愛人的耳垂上。

耳膜好像一扇門
隔著破損的縫
一個我在外面
一個我在裡面

外面的我不斷對你說著裡面的我
裡面的我 感到一種安靜的孤獨

在這樣冰冷且隔絕的雨天
瑣碎的廚房、凌亂的客廳與糾結的臥室
寂寞緊緊包圍著的夜
浴室是一顆點著微弱黃燈的種子
熱水同時帶著睡眠和甦醒的力量
爬過灰白凝結的脂肪
血液裡吹起季風
沿著冬天的縫隙
向皮膚表面會合
不斷親吻回暖的指尖

我仔細按摩每一處髮根
那裡的記憶總是能揉搓起稀鬆的泡沫
鏡子中的現實模糊成迷霧中的晨光
至愛的人們從塵埃裡出現
穿過水流
向我走來

夏天重新來臨
以及那些濕粘熱情的夜晚
乍來的冷水讓皮膚收緊
瞬間我又輕盈能飛
彷彿清晨水井邊上的一縷陽光
彷彿從不曾遇見誰

或許你無法想像
我想告訴你
天花板上瓜熟蒂落的水滴
如何敲響水盆
熱氣濃稠的光線
如何在黑夜裡擠開一條裂縫
我破殼而出
頭上蒸騰著絢爛的赤橘色雲霞

睡醒起床
疊被子
晚上攤開
鑽進去
夜很快被無夢的睡眠裝滿
黎明時打包丟棄

狗狗嚼著乾狗糧
心裡期待晚上的熱食
牠習慣早上在陽台小便
晚飯前大便
大部分時間睡覺整理皮毛
偶爾把熱屁股坐在人的腳上等待回應
下午五點開始等門

你準時回家
帶回隔天的早餐麵包
換上拖鞋打開電視
閱讀最新的賣場打折目錄
五台同時播放的同一新聞淹沒了我們的對談
飯後你回到自己的房間
臨睡前燒一壺開水

每天早上你準時叫我起床
穿衣時我打算嘗試過種不同的生活
衣服穿好我立刻投入吃飯洗碗的怪圈
不同的是今天是另外一天
我們緩慢的前進

直到遇見了我們的小孩
一個變化多端又極度吵鬧的異物
現在我們正逐步訓練她
養成良好的習慣

在某年某日某種流瀉的光線裡
或許你會愛上我
還有我的猜謎遊戲

隔一道鐵絲網
野花野草們像天真淘氣的孩子
趁大人不在的時候
鬧翻了整塊地盤
裹挾著蟲蟲鳥鳥
他們的笑聲到處潑濺
甚至高懸在柱頭

這裡將建成一座巨大奇幻的發條玩具
裡面有無數水晶齒輪和排隊旋轉的人偶
滿載奇異照明的空中列車
像攔腰彩帶拂過摩天輪的眼瞼
此刻喧鬧蠻荒的盛會
將消聲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精心打臘的闊葉植物
彼此相鄰
卻獨自待在不同的盆裡

大銀幕的虛像籠罩在頭頂
拍照的人們錯過了聆聽
眾人的偶像卻在某個靜默的雲層細細傾訴
回聲的獨舞
無盡擺蕩

突然間記憶開始崩解
我們得到某種上升的速度
離開地面
並像馬一樣努力向前奔跑
追逐時間從低空掠過的靈光乍現
穿越虛無的灰
衝破斑駁的碎片
地平線的餘燼裡
無數筋疲力盡的流星
為了得到最後一刻的撫慰
縱身殞落
那溫度
剛好如同餐桌對面善意矜持的凝視

疾風再一次讓平淡變為悲壯
坐上電光戰車
靜止的一切往反方向急馳
夜色的街道在狂飆中迅速收攏

“師傅，前面靠右的缺口停下。”

路燈底下的一小段冷清裡
節日
落幕

總是有數不清欲言又止的沉默
從胃裡燒到太陽穴
膨脹的情緒
在寂靜裡爆炸
卻聽不到任何聲響
無止境墜落
我和你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難以形容

向上攀爬的水面
昨日的倒影
你正朗讀泰格爾的飛鳥集
我像等待獲救的羔羊
燈光下慘白的別離
是一次凝固的清晰

不如一次說個明白
只是記憶的迷茫
與想像的繁生
寂寞而振奮的狂舞
轉身
將透光的皺褶旋成波浪
微弱的清醒
混沌的徬徨
誰也不佔上風

算了吧
有些事情
怎麼也無法正確的描述
你
能就此解脫嗎

她溫軟的小手搭上我的頸項
我沉醉在肌膚的親吻中

忍不住猜想
她的夢境
彷彿幽藍夜空裡一顆寂靜的小星
我崇拜如此的單純
卻無法企及

清風穿透窗紗
揉進淺金色的微光
雨聲的嘈雜
讓人時而黯淡
時而清澄 [註1]

她翻轉過去
滾入更深的夜色
化作一朵輕巧的雲

而我
變成窗格上綿密瑣碎的樹影
爬上窗簾
爬上牆壁
爬滿整個房間

偷偷捧起
那團羽毛般的
酣甜的氣息

於台北

[註1] 有感於書摘<知識份子的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