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People#2: 坐在騎樓的外省伯

坐在騎樓的外省老伯

看第一眼，就知道這位老人是台灣人常說的外省伯。我常看見他坐在騎樓下的長椅上，或者在市場口的喬記麵店裡碰到他。常常他是一個人，帶著水壺和拐杖，我一直猜他沒有家人。他遇到步步一定會雀躍的打招呼，臉上的表情跟孩子一樣開心。

今早正好碰上他坐在老位置，不遠處的水果攤旁邊一大堆老人正在熱鬧的下棋。我問他為什麼不跟他們下棋，他搖搖頭，用手掌比在腳踝的位置，說起話來很快，抑揚頓挫的：“層次太低，將個軍就我xxxx(髒話)，我聽了眼淚都要掉下來。教育很重要。‘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教育學妳去看看，越看越深……我沒事自己到處走，到那邊兒… 走到底，那邊也有下棋的，沒有聲音。累了就坐一會，再從那邊繞回來。現在人很重要一點，不能太固執。大家都忙，不能什麼都如你的意，老是坐在那兒，等人家討厭你就沒意思了，妳說對不對？”

我問他原來做什麼的，他說：“機械工程師。我是流亡學生啊。” “對啊，我就是當初撤退的時候來的，38年了。” “我們來了就在建國中學，那個校長就是我們原來的校長，劉澤民，原來濟南臨一中(臨時中學)的校長。” 我問他能不能幫他隨便拍個照，他說都這把年紀，不用拍了，我說不要緊，拍了兩張給他看。他挑剔的說，“妳看看，都什麼樣子了。” 我說，“您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帥。” 他呵了一聲，臉色稍微有點得意，頓了一下，說：“也不是說帥，就是整齊、乾淨！不管是穿皮鞋還是運動鞋，都要有個樣子。”

問到他回過老家沒有，他說：“上次去看我妹妹，在西安。妹夫是陜西(?)文化局秘書長，妹妹是秘書，都是文人哪，他家到處都堆著一捲一捲的紙，愛寫書法。每回去都讓我等一會，收半天才騰出個座位來。上次來看我一回，在飛機上就寫了一篇文章出來。他們家就臨著公園，窗戶看出去就是整個公園，真舒服。” 我問怎麼沒回去住。他不以為然的說，“那我自己家比他們好太多，上次帶女兒女婿回去，走了兩個院子，女婿問我，‘爸，怎麼還沒到啊？’ 我說，‘不是告訴你在最裡面，第五個院子，你急什麼。’ 院子地上全部舖的六角磚，門上的銅釘那麼大，正門從來不開，人都走兩邊的門。每個院子都有兩個大魚缸，裡面有這麼大的虎頭魚，半天才動一下，上面是蓮花，所以都曬不到太陽。我女婿趴在那看金魚就看了半天。那才是深宅大院，台灣找不到這樣的院子，共產黨沒碰過它，國民黨也不敢碰(我其實還挺懷疑有什麼東西是那些人不敢碰的)。汽車可以在裡面來回開，沒人按喇叭。院子裡有兩條大狗，不叫，但是要是呼呼的聲音出來，就是要有事情了。我女婿回去苗栗，拿著照片跟他爸講了一個晚上。”

他說女兒就住在附近，我說這樣好，可以就近照顧。他說：“我不需要誰照顧，我自己照顧自己，早上起來燒開水泡茶泡牛奶，一貫作業，幾分鐘就好了，然後我就走啦，誰也不用麻煩。要是等我太太，要弄半天。我到處走走、看看、坐坐，人最起碼要懂得生活。我比皇帝都自在。”

說著說著，他拿出手上握著裝滿煙蒂的爛煙盒，他說：“我每天從這邊走到那邊，撿他們扔的煙頭，今天早上就撿了這麼多，你說他們抽那些煙做什麼。有些人還是用手，有些根本直接嘴裡呸到地上。現在的人啊，教育跟不上了。… 讀過『弔古戰場』嗎？「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那是什麼氣勢！木蘭詞唸過嗎？那是什麼味道！… 哈哈，我女兒說我，怎麼天天都唸經啊！” 我也笑了，說回家一定好好拜讀。

手上撿的煙頭

【延伸閱讀 】這裡趕緊找了『弔古戰場文』和『木蘭詞』，補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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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最近改拍人物了，总是看你写的东西，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跟自己写的比较一下，才顿时豁然开朗了，你的文字多了些对社会观感，跟深切和犀利些，但喜欢

    迴響內容 由 Maggie — 二月 21, 2008 #

  2. 總也不出遠門，所以周圍風景再拍就是那些。妳說喜歡我的文字，我最愛聽不過。但其實我覺得我的文字一點也不討喜，沒啥人緣，跟我本人相差太多。哈！

    迴響內容 由 ddx — 二月 21, 2008 #

  3. 跟你本人到是真的差太多了。所以文字会骗人，哈

    迴響內容 由 Maggie — 二月 24, 2008 #

  4. 呵呵, 我一直覺得我有人格分裂, 在別人面前自然落入甜蜜開朗模式, 自省的時候是自然落入嚴肅憂鬱模式。算是毛病嗎？

    迴響內容 由 DAN — 二月 25, 2008 #

  5. 想太多了，人都有很多人格，我是人觉得精明理性，我的文章却是开朗甜蜜的要命，呵呵。。。所以不是毛病的。

    迴響內容 由 Maggie — 二月 25, 2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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