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院子

第一次住到台北时,对直接按门铃通对讲机这件事感到很新奇,居然没有院子,也没有传达室,开门直接上楼梯。据我的片面认知,院子在北京是理所当然的。最早我们住锡拉胡同的四合院,前中后院里面挤了好几十户人家,街坊邻居全都是爸爸单位的同事,那个年代国家机关的宿舍都是这样集中安排的,有点象台湾所说的眷村(军眷宿舍区)。院子里头就是一个大家庭,大人们是革命战友,家长里短也少不了。后来孩子一茬一茬冒出来,结成革命小伙伴,成群东窜西窜,由大人们集体看管。宿舍不止一个院子,如果小孩们跑到隔壁院子,也都是以院子为代号称呼。10号院的孩子会统称我们是15号院的。
夏天的晚上是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我很爱在一天最后的一点阳光中收集小茉莉底部结的黑色小“地雷”(小茉莉花的种子)。晚饭后所有的人都跑到院子里纳凉,大人三三两两的聊天,孩子们自己玩逮人或者藏猫猫,有时候还有别的游戏。我记得一次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前院看烧落叶,后来不知道怎么玩起跳交谊舞的游戏,我还跟一个同龄的小男孩 “私定终身”,说:“我们结婚吧!” 事后他还特地跑去我家通知我妈,被我妈惊慌的哄了出来,我也吓了一跳,很难为情,赶紧不做声,假装自己只是无辜被牵连的那个人。后来院子里每个小孩都知道这件事。这次回北京跟我妈聊天提起来,她还大笑不止,说如果事情发生在现在,她一定不会再责骂他。
后来我5、6岁的时候,四合院搬迁改建过一次,被盖成了两栋6层的楼房沿用到现在,每户人家有了更宽敞的空间。院子的形式还保留着,两栋楼外面有院墙,楼前楼后分别有一个狭长的自行车停车棚,两栋楼中间有块不小的空地,留着做花坛,也就是说我们仍然拥有充足的以及神秘的活动空间。楼房盖好我们刚搬回来的时候,坛子里面堆满了和水泥用的砂子,那个砂堆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块气象万千的乐土,什么游戏都能玩,什么宝贝都能藏,不管是下雨晴天,一个人玩还是很多人一起玩,耗上一下午绝对不会腻。
直到大学毕业前,我在那个院子里度过了很多很多个寒暑假,有时候跟同伴们一起玩,或许还是藏猫猫,或者是打羽毛球,爬上车棚的房顶去够羽毛球也是乐子之一。有时候犯懒,在楼上听着他们的叫嚷打闹声睡午觉或者看会子书,还有时候自己不请自来的跑去随便谁家串门子,换做是现在,除去没分寸不礼貌之外,谁敢让自己的小孩这么乱跑,多危险啊。可是时间就是这么一天天闲晃着过的。一天,郭阿姨从花坛那边迎着阳光走过来,笑着,可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她打招呼,因为我觉得她的两只眼睛怎么看都好像是四只,排成阵列。就那一次,我发现自己长大了,得近视了,那时正是初中二年级,正看《射雕英雄传》。
院子里的大人小孩难得再象住平房的时候那样聚在院子里了,不过还有个除夕,那一天大家准一吃过晚饭,趁春节联欢晚会还没开始前,就把家里囤的烟花爆竹都搬出来,在院子的空地里使劲放,窜天猴、二踢脚、二雷子,小鞭炮,各种烟花,热闹的不得了。那个当下,葛叔叔绝对是个人物,他在土畜产进出口部工作,自然收了很多极为特别的烟花,通常东西拿出来就比别人的大上两三倍,总是到了最后时刻,只见他随兴的批着棉袄,猛吸几口香烟,然后豪爽的把香头伸过去点那几个大家伙,那五彩斑斓的光景让所有人能兴奋好一阵子。最后他再从他的宝贝篮子里取出巨大一盘挂鞭,劈劈啪啪震天响,绝对再掀高潮。8点一到,所有人都回家看联欢晚会,12点整卷土重来,响应全城民众再放一轮,那动静震耳欲聋,坐在家里保证听不见电视里的声响。
上高中之后就很少在院子里耗了,常常因为晚上跟男朋友游荡太久,回家时大院的铁门已经锁了,只好爬铁门进去,爬多了也就成高手了。89年6.4前一天我也是爬铁门回家的,传达室的大爷以为我出事了没回来,结果虚惊一场。天安门离得不远,戒严那阵子,只要我们朝大门口走,随便看见的大人都会问:“去哪?别出去哦。” 那个院门是安全的边界。
后来我们又搬家了,还是爸单位的房,也有院子。那之后我就离开北京了。现在步步回北京,院子就是她和美美的了。














